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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玉敏 关岩:唐代羁旅诗中的人生哲思

2026-07-03 11:15:00   作者:高玉敏 关岩 来源:学习时报

羁旅诗,亦称记行诗、行旅诗,是诗人因种种缘由远离故土,以诗歌形式反映漂泊流转的辛苦与客居异乡的艰难,抒发对故园亲人的思念,表达对人生际遇深沉感怀的文学作品。唐诗是中国诗歌艺术的高峰,其中大量的羁旅诗是脍炙人口的名篇。正如严羽在《沧浪诗话》中所言:“唐人好诗,多是征戍、迁谪、行旅、离别之作,往往能感动激发人意。”这些佳作皆以“在路上”的生命状态为底色,承载着诗人对理想与现实、时间与命运的深刻思考。行旅之中,既有山川之远阔,更见人心之幽微。其独特魅力,正在于以外在的行旅写尽内在的求索,借行路之景悟人生之境。

行路之远,写尽羁旅漂泊时的孤独意境。唐代疆域辽阔,交通纵横,士人因求学、仕宦、访友、战乱等原因不免长途跋涉,加之安史之乱后社会动荡,羁旅成为唐代诗人生命的常态。旅途空间的辽远,使诗人不断意识到个体生命之渺小,相伴而来的则是旅途中无可逃避的孤独。杜甫晚年孤舟漂泊,在《旅夜书怀》中慨叹“飘飘何所似,天地一沙鸥”,以天地与沙鸥两相对比,使得那份无所归止的感觉更为强烈。行旅中的孤独感在边塞诗中表现得更为极致,如岑参的《碛中作》“走马西来欲到天,辞家见月两回圆。今夜不知何处宿,平沙万里绝人烟”、李益的《从军北征》“天山雪后海风寒,横笛偏吹行路难。碛里征人三十万,一时回首月中看”。荒凉大漠寂绝人迹,也消解了征人归家的可能。而当羁旅状态遇上特定时序,这种孤独体验便会更甚,如戴叔伦的《除夜宿石头驿》“旅馆谁相问,寒灯独可亲。一年将尽夜,万里未归人”、白居易的《邯郸冬至夜思家》“邯郸驿里逢冬至,抱膝灯前影伴身。想得家中夜深坐,还应说著远行人”。这些诗歌语言明白如话,感情真挚自然,只因“能言人同有之情”而能让后世游子心有戚戚。漫长的征途给了诗人思考生命意义的契机,当其独处天地之间,孤独的滋味被反复咀嚼,自然而然地,便生发出“共看明月应垂泪”的怅惘,也催生了“古来万事东流水”的体悟。

行路之别,道尽聚散无常中的悲喜交集。羁旅必然伴随着别离——别离故土,别离亲人,别离熟悉的一切。每一次别离都像在行人心上划下一道伤口,刚愈合些许,又被下一段路程撕裂。李益的《喜见外弟又言别》“十年离乱后,长大一相逢。问姓惊初见,称名忆旧容。别来沧海事,语罢暮天钟。明日巴陵道,秋山又几重”,描写了诗人同表弟在离乱中不期而遇、又匆匆话别的伤感场面,抒发了真挚的至亲情谊和人生离合无定的感慨,具有强烈的生活真实感。杜甫的《赠卫八处士》“访旧半为鬼,惊呼热中肠”“明日隔山岳,世事两茫茫”、司空曙的《云阳馆与韩绅宿别》“乍见翻疑梦,相悲各问年”“更有明朝恨,离杯惜共传”,都描绘了诗人羁旅途中喜遇故人又忍痛分别的场景,情感大起大落,大喜大悲,感人至深。宋末诗人范晞文在《对床夜语》中说:“久别倏逢之意,宛然在目,想而味之,情融神会,殆如直述。前辈谓唐人行旅聚散之作,最能感动人意,信非虚语。”这些诗句之所以能穿越千年而依旧动人心魄,正在于它们写尽了羁旅途中别离的真实模样——命运的无常与重逢的珍贵交织而成的悲喜。别离之情因旅途而生,亦因旅途而深,使人读之感同身受,每一个远行的人,都曾目送或被目送,都在别离中成长,也在别离中感受聚散的无常和思念的绵长。

行路之悟,阅尽山河岁月后的深沉自省。行旅越久,人越能从行路漂泊中看清生命的本真。山河在变,前途渺茫,故乡遥远,亲友离散,漫漫长路把人生的得失、忧乐一一串联起来。羁旅诗中常出现对岁月流逝、命运起伏、人生无常等诸多感悟。赵嘏在《东归道中二首》里说,“平生事行役,今日始知非”“何必劳知己,无名亦息机”。行路半生,到头来才懂得,奔走求取之物并不一定值得,名与利也未必真能安身。看透浮华,放下执念,往往是历经波折苦难后才得到的感悟。怀浦在《初冬旅舍早怀》中感叹“自惭行役早,深与道相违”,言人在奔走中常常违背初衷,但事在推着人走,因此也只能一步步向前。李白说得更明白,情感上也更为洒脱:“路歧有南北,素丝易变移。万事固如此,人生无定期。”世事变得太快,人生没有定数,行旅之人正是因为经历了太多无常,才看淡世事变迁,接受聚散随缘,在漂泊之中与命运和解。

韩愈的《荆潭唱和诗序》有云:“欢愉之辞难工,而穷苦之言易好也。是故文章之作,恒发于羁旅草野。”于唐代诗人而言,一路风尘之中,有漂泊的孤独,有聚散的悲欢,更有阅尽世事后的反思与从容。正因如此,千百年后重读这些作品,打动人们的不只是诗中的思乡之情、离别之苦,更是诗人在漫漫征途中留下的人生哲思。那些历经人生悲欢后或旷达、或执着、或从容的心境,才是羁旅诗中最悠长的风景。

【作者高玉敏系省委党校(河北行政学院)文史教研部副教授】